日复一日,姜宛辞被允许离开昭华殿的时间短的可怜。
殿内维持着一种枯水般的宁静。
阿芜总是静静坐在窗下做针线活,银针牵引丝线,起落无声,绣出些格外精巧繁复的纹样。针脚细密工整得惊人,是现如今已经不怎么见到的技法。她被留在殿中,不能和姜宛辞同时外出。
姜宛辞走出殿门的时候,方嬷嬷已经带着两名元兵等候在那里,影子一样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。
自从她获准外出之后,目的地就只有一个。
藏书阁。
摘星楼顶,光影交错间投射出的微缩楼阁,让玉佩里那句“花开东阙”忽然有了过于明确的指向。
藏书阁是一座巍然矗立于皇城东侧的七层八角的塔楼,形制古朴庄重,沉默地俯视着宫苑。
从庆国立国起,凡天下州郡所献书籍、地方志册、学官呈送的抄本、修史所用的底稿,都要先在藏书阁存放、经校勘整理之后,再按定例转入国史馆、太学院,或就此封存。
数百年的积累,让这里不仅汇聚了经史子集,更藏有列国珍本、山川险要图舆、乃至孤本医典药方,俨然是帝国吞吐天下文脉的册府与智库。
阁内浩瀚的卷帙,却遵循着严整到近乎苛刻的秩序。
书籍分区清晰,编号缜密,藏书阁内设立了世袭的“守藏史”一职,确保每一函册的调阅都有迹可循。
姜宛辞以前常来。
或是为了查证一条生僻的经注,或是翻阅某地的风物志趣……更多时候,是遵循沉既琰偶然提到的某部冷僻札记的名字,一层层耐心地翻找。
她熟悉这里,如同熟悉自己掌心的纹路:从正门进去,左手边第叁条回廊通向历代文人的别集;如果想找史部的舆地志,从叁层西侧的楼梯上去能最快的到达;那位总是穿着靛青袍服的老守藏史,递书时,指甲微微上翘的拇指,总会习惯性地轻敲书脊中部,仔细核验。
时隔几个月,她再度迈过那道熟悉的门槛。
室内比记忆中亮堂,高窗投下的光柱里,尘埃飞舞得有些刺眼。光线将满室凌乱照得清清楚楚。
阁内高大的楠木书架还在,上面的卷帙却被胡乱塞挤,函套破裂,不少册页散落在地,封皮上印着泥污的靴印。
没有穿靛青袍的守藏使迎上来,也没有低声询问的书吏。空旷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,和一种更深邃的、来自无数空书格的寂静。
她停下脚步,目光被砖缝间一点莹白的碎屑绊住。
蹲下身,指尖还没碰到,一股混合着石粉的陌生气味先钻入鼻腔。她抬起头——
墙上那面半嵌的雕花玉璧,不见了。
只剩一个颜色浅淡、边缘粗粝的方形凹坑。坑沿处,崭新的锯痕深深切入墙体,像一道丑陋的伤口,裸露在空气里。
她记得这玉璧,缠枝莲纹蜿蜒盘绕,寓意生生不息,如今只剩被掠夺后的空白。
“姑娘?”
方嬷嬷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,刺破了她凝滞的注视。
姜宛辞猛地直起身,动作有些仓促。她意识到自己在这里站得太久了。门口那两个元兵的身影,似乎朝门内偏了偏。
她迅速垂眼,压下心头那阵翻涌的恍惚,仿佛无数个在藏书阁度过的闲适午后都碎在那道锯痕里。
姜宛辞深吸一口气,气息刮过喉咙,带着尘埃的干涩。她强迫自己转过身,不再看那墙面,重新面对这片既熟悉到骨子里、又陌生得令人心悸的书海。
之前只要她说明来意,自然有守藏使指示方位,书吏引路取书,甚至会有守藏使的弟子为她取下函册,供她翻阅,偶尔还会低声讲解几句版本源流。
可现在没有引路的人了。她得自己找方向。
停驻,回望,在岔路口犹豫,退回来,换条路再走。
身体移动得谨慎,意识深处却被一种隐约的韵律牵引着。在这片被暴力扰乱的空间里,某种深藏的秩序骨骼,正透过凌乱表象,慢慢显露出来。
当她终于走到一层的中心,仰头望去时,一股冰冷的认知,顺着脊椎缓缓爬升。
中央的蟠龙巨柱沉默矗立,撑起整座殿堂。以此为轴心,四方延展的回廊、书架、分区……那些她曾以为只是为了方便的布局,此刻剥去所有细节,只剩下严酷而精确的骨架。
东边的格局,在西边找到完美的镜像。距离、角度、转折,严丝合缝。
“列宿环拱,分野有序。以中为主,以对为衡……”
幼时在《星官志》里读过的晦涩句子,毫无预兆地冲开记忆的封层,涌入她的脑海。
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来,指尖触上巨柱冰凉的木质龙鳞。纹理在指腹下微微起伏。
刚才所有看似茫然的穿梭、停顿、改道,那些散落的点,在这一刻被无形的线串联起来。
疑散而明,象成于心。
一个名称,如同深水下的冰山,带着庞大的阴影,浮上她的意识。

